听见心灵 | 当我不再选择沉默,温柔“复位”让我又回到了真实世界
开栏语
五十载,足够一棵树亭亭如盖,也足够见证万千心灵穿越迷雾,重新沐浴阳光。
值此建院五十周年之际,我们开设“听见心灵”专栏。在这里,我们将笔墨留给那些安静却有力的瞬间——在专业诊疗的托举与温暖守护下,一颗心如何一步步走出阴霾,重获自由与光明。
我们希望通过这些治愈的回响,搭建起通往理解的桥梁,让更多人看到康复者的成长,感受他们的坚韧与勇气。也愿公众在了解他们的心路历程后,给予精神障碍康复者群体更多的理解和支持。
我是一个曾经被“黑影”困住的女孩,名叫格格(化名)。三年前它闯入后,时间错乱、空间扭曲,薄荷与汽油的气味凭空闪现,耳中的噪音纠缠不休。我曾以为这深渊无路可逃,直到走进长春市第六医院心理科二疗区,才恍然——
那些荒诞的折磨,不过是大脑笨拙而急切的求救信号。
一个甩不掉的尾巴
初二那年,父母分开后爸爸去了外地打工,我跟着奶奶生活。时光一天天流逝,起初并没有太多波澜,可一次不起眼的校园矛盾之后,我成了被全班孤立的那个人。
就在那段沉默的日子里,黑影出现了。起初只是余光里一抹模糊的阴影,后来一点点清晰,像一团永远吹不散的墨迹,不疾不徐地跟着我。奶奶慌了,认定我“招了东西”,逼我喝下一碗又苦又浑的黑水。可闭眼灌下去,黑影纹丝未动。
此后,我开始频繁请假、逃课,成绩一落千丈。过年时,我终于等回爸爸,鼓足勇气告诉他,换来的却是“胡思乱想”“装病”的呵斥。从那以后,我不再开口,并将所有怪异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,都咽回肚子里。
因为,比黑影更让人害怕的,是没有人愿意信我。
当世界开始失真、错位
熬到第三年,我甚至以为自己可以与黑影和平共处了。可它却变本加厉,开始肆无忌惮地搅乱我的世界——
● 时间忽快忽慢,我常常记不起上一秒曾做过什么事;
● 脚下的地会凭空塌陷,墙壁和桌椅在眼角的余光里无声地歪斜;
● 耳朵里灌满嘈杂的人声,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激烈争吵。
随后,嗅觉也“背叛”了我——明明四周空无一物,薄荷味、汽油味却一股接一股地涌上来,偶尔还缠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。彩色泡泡和带刺的海胆总在眼前晃动,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剧烈的恶心逼得我弯下腰,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皮筋,随时都会崩断。
出现“怪习惯”,是大脑发出的求救信号
走进长春市第六医院那天,我攥着挂号单站在走廊里,手心黏湿,心脏如同擂鼓般怦怦直跳。心理科二疗区的刘丽卓医生接诊了我,她没有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我,只是安静地听我把黑影、怪味、时间错乱——这三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怪事,全部倾倒出来。
所有检查结果汇总评估后,刘丽卓医生开口了。她说出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——“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抑郁发作”。
然后,她温柔地告诉我:“那些黑影、气味和扭曲,不是鬼怪纠缠,也不是‘想太多’。它们只是大脑在长期的压抑和混乱中,处理信息时出现了故障,就像一段程序跑出了乱码。而这段乱码,是可以通过后续治疗被修正的。”
那是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解释我的世界。坐在诊室里,我忽然觉得,那个困了我三年的黑影,好像也没有来时那么沉重了。
一套温柔的“复位”方案,“乱码”被修复
治疗是循序渐进铺展开的。
药物治疗方面,改善幻觉妄想的药物,帮我慢慢梳理着大脑中紊乱的信号,黑影的轮廓一天天变淡。抗抑郁药物则像一双温柔的手,把我不断下坠的情绪一点点托住。
物理治疗方面,经颅磁刺激治疗仪发出有节奏的脉冲,无创地调节着我大脑皮层的兴奋性。脑反射治疗帮我松开紧绷的神经,让我终于能沉入一场完整的睡眠。
但真正让我发生改变的,是DBT辩证行为治疗。
在心理治疗师的引导下,我学会了用“正念”把注意力轻轻放回到呼吸上,感受脚底与地面的踏实接触;也学会了在情绪崩溃的边缘“喊停”,把压抑太久的孤独一字一句说出来。
记得一次在诊室里,刘丽卓医生特意调暗室内光线,让周遭氛围变得温和沉静。我蜷在沙发上,对她说那些彩色泡泡还在,地面还是坑洼不平的。她握紧我的手,等我说完,轻声问:“它们会响吗?”我摇头:“不响,但一直都在。”

她俯身蹲下,视线与我持平,声音轻柔地说:“你能分清幻觉和情绪的界限,这已经是很宝贵的病识感。看见它们、说出它们,我们就已经赢了第一步,这也是你康复的开始。”
当下我松开了紧攥衣角的手,忽然明白:那些曾经让我恐惧的东西,能够把它们说出来,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
在真实的世界里重新扎根
系统治疗后,变化来得悄无声息。某个清晨,我睁开眼,忽然发现房间里的汽油味散了;走在病房走廊上,脚底是踏实的触感,再没有凭空塌陷的恐惧。耳边的嗡鸣与人声不知何时退去,连同那个纠缠三年的黑影,一同消失了。曾经扭曲的世界,正一寸一寸地恢复平整、归位。
更让我意外的是爸爸。他从最初的暴躁和不理解,到愿意坐下来听刘丽卓医生医生解释我的病情,再到某天探视时,闷了半天,才红着眼眶说了一句:“爸以前不懂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我没哭出声,可胸口那根绷了三年的弦,忽然就松开了。
那一刻我终于明白——那个被感知乱码层层封住的世界,正在我自己手里重新打开。它不是被什么外力强行扭转的,而是在我承认自己病了、并愿意接受治疗后,才重新变得清晰而真实起来。
不再沉默,让光照进来
与黑影共处的三年,我曾以为沉默是保护好自己的唯一铠甲。但如今回看,真正困住我的,是不敢开口求助的恐惧。当我终于走进诊室,说出那句“医生,我好像生病了”,黑暗才开始透进光来。
写下这些,是想告诉正在被类似经历困扰的同龄人: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,不是装病,不是中邪,而生一种可以被治疗的疾病。也请家长们多一份耐心,多听听孩子们的心理话,必要时带他们走进心理科,正视疾病。被理解、被接纳的孩子,才有机会从那个扭曲的世界里走出来。我走出来了,你们也可以。
